明明受苦的人是我，可不知為何看見他的表情我那麽的想哭。

他垂在體側的左手撕開自己的衣襟，白皙勝雪的肌膚上，墨藍色的傷疤尤其觸目驚心。太多次看見這道傷痕，就連撫摩都撫摩過無數遍，我卻從未感覺它這樣像一滴淚。

“為什麽我那麽愛你你卻要背棄我？你從未愛過我對不對？我哪裏及不上他了？你卻只愛他，自看見他的第一眼你就發了瘋似的愛他，為了他你甚至忍心殺掉我……”

他一遍一遍重覆著她的名字。

左手仍在加力，修剪完美的指甲一點一點挖進我的肉裏。左胸的傷疤有如火焚，心臟瘋狂的律動，似乎這樣就可以逃脫即將到來的厄運似的。滾燙的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流下，在手腕處匯成小溪沿著他的胳膊往下流動。

連疼痛都已麻木，我靜默地看向他的臉，似乎想在死前把他的相貌烙印在自己的靈魂深處。

血肉不斷被割裂，沒多久我的心臟就會離開胸腔在他的手中停跳。

“姵玥，不要看我。”他聲音顫抖著說。

眼前已經模糊一片，可我仍固執地不肯閉上眼睛。

“我說了不要看我！！！”

我任命似的閉上眼。

一滴溫熱的水自我眼角滑出，落到他的手上。

他像是被燙了一樣的縮回手，我睜開眼，發現他正看著我一步步倒退。

臉上是極點的悚然與驚恐。

我看向他的眼，發現裏面的猩紅正在緩緩褪卻，露出本來的翡翠色的瞳仁。

捆住我手腕的魔力陡然消失，我一聲不響地摔在地上。我下落的地方很高，摔得很重，可掉在地面上我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。

“你是小璇，不……怎麽會……我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……”

我的視線迅速變黑，所有知覺都在離我越來越遠。

“小璇！！！睜開眼睛看著我！！！不要嚇我，你不要……不要……咳咳……”

留在我視網膜上的最後幾秒影像裏，他似乎想沖到我的身邊，卻因體力不支栽倒在地上。魔化的反噬已經完全顯現出來了，他先是全身開始控制不住的戰栗痙攣，再到後來就不斷地嘔血。血液混合著淚水在他的臉頰上恣意流淌，他伸出沾滿血液的手，瘋狂地往前伸著，想夠到我，卻總是差了一點點距離。

疼痛消失了，意識消失了，我掉入了漆黑的淵藪，沒有過去，沒有未來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死。

微不可辨的聲音響起，本以為早已失卻聽覺的我，居然聽到了對話聲，飄飄渺渺，斷斷續續：

“救他。”

“你已經是強弩之末了，還有什麽資格和我們談條件？”

“我知道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鮮血，但這一切和他毫無關系，他是無辜的。”

“是的，包括你手上這個少年的血。如果他死了，那完全是你的過錯，和我們毫不相幹。”

“求求你們……我知道你們有這個能力讓他活過來，如果你們能救活他，我……你們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……”

……

一個女子的聲音幽幽傳來，像是從記憶中飄出，溫婉若水又遙不可及，輕輕念著我的名字，英璇。

一只柔軟滑膩的手輕輕放在我的額頭上，遲疑片刻，又緩緩順著我的臉頰滑落。

……

紛雜的光線。穿梭的人影。我深吸一口氣，卻被突然灌入肺部的大量空氣嗆得咳嗽起來。

“他醒了！”有人在叫喊。

我費力睜開眼，胸口還是火燒火燎疼的厲害。我看見一個沖過來的人，面容隔著紗帳看不清晰。簾子被那人風風火火地撩起來，突然射入的明媚光線刺得我重新閉上眼睛。我感覺那個人迫不及待的坐到我床邊，伸手按住我額頭：“炎小哥!你感覺怎麽樣？胸口還痛嗎？”

裴雲鑒的聲音。

我張嘴，喉嚨裏幹澀得厲害，說話聲像是生了銹：“還是很痛……”

按在我額頭上的手猛地抖動了一下。

“我沒……事兒，”我像是半個月沒有說話了，吐出兩三個字都要歇歇緩一口氣，“我……我渴，你給我點水喝……”

“你等一下。”他說著抽出手，回身到外面拿水去了。我盯著頭頂的流蘇，遲緩的大腦還沒轉過來帳子就再一次被掀開。我偏頭，看見了晨羽的臉。

我張開嘴，卻不知道要說什麽。三秒的靜默，我聽見我自己似乎是虛弱地問他：“這麽說……我活過來了？”

他點點頭，垂下目光：“對不起。”

我的大腦艱難地試圖理解他的話，又是五秒鐘的停頓，我問：“為什麽這麽講。”

他口唇翕動，剛想說什麽裴雲鑒就出現在他的身邊手裏端了滿滿一杯水：“水來了。”

他默默看了裴雲鑒一眼，一語不發地走開。

裴雲鑒恍若不覺，大大咧咧坐到我身邊扶我起來，把杯子端到我的嘴邊想餵我，我啞聲道：“我自己來。”從他手裏搶過杯子，卻因雙手乏力差點把杯子摔了。

“你都這樣了還想逞強？你再鬧我直接嘴對嘴餵你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不信？”

我屈服了。無可奈何地被他抱著，一口一口被他餵著喝杯子裏的水。一杯水喝完，他把空杯子望床頭櫃上一擱，就轉身把我緊緊摟在他懷裏。我皺眉，剛想推開他就見他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裏略帶鼻音地道：“看見你這樣，我真的好心痛。”

我僵硬，忽然就不那麽忍心推開他了。他把我摟的更緊一些，聲音哽咽：“我真的好恨，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忍心這麽折磨你……”

大滴大滴的淚水潤濕了我的衣衫。

心中突然莫名的感動與歉疚。

原來我受傷，會有這麽多人為我難受，為我飽受折磨。

我故意說：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
他立刻松了手：“對不起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你什麽時候也這麽愛哭了，瞧你眼睛紅彤彤的像兔子。”我繼續打趣他。

他窘得不知道說些什麽，只好搔頭幹笑，笑了兩下笑容就收斂了，他悶悶地看我，臉上是一種近乎悲憤的情感。

“幹嘛苦著個臉？我又不是死了。”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，看見胸口的衣扣不知什麽時候松了，露出傷痕遍布的胸膛。許多傷口已經在恢覆了，但仍舊觸目驚心。最明顯的是左胸處酷似蠍子的傷疤，現在已經變作暗黑色。

“好了，”我故作輕松地扣上扣子，“沒看著那麽可怕。”

“夜魂那個惡魔……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……”裴雲鑒咬牙道。

我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。

腦海裏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他叫她名字的情景。

我現在終於明白他不肯使用法杖的原因是他用它虐殺了姵玥。

從始至終，他愛的人都是她，所以他神志不清時才會把我誤認作是她。

夜魂，我本以為就算知道這一點我仍可以繼續去愛你，可是我錯了。

對你的愛太沈重，太痛苦，我真的不怪你差點殺了我，事實上，你真的殺了我我反而可能會感到是一種解脫。

你就像你那塊美得不可方物的碧法磷石，讓每個妄圖接近你的人在靠近的過程中粉身碎骨。

我承受不來。

真的，真的承受不來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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